我爷爷是个唱戏的。岁数大了,就不怎么唱了,靠打银饰养家。父亲跟着爷爷学唱戏,汉剧、豫剧、京戏、楚剧都会唱。自己搭建了个戏班子,是个班头儿。戏班子没名字,是个草台班子,人员不固定,多的时候几十人,少的时候上十人。场子不固定,东游西荡的,哪儿请哪儿唱。服饰道具全靠凑,唱的时候凑起来,不唱的时候各自保管。有些必需的乐器,像鼓、锣、钹、镲、梆子、二胡、笛子、唢呐,能凑的凑,实在凑不齐的凑钱买。父亲自己动手制作了大衣箱、二衣箱,有四件蟒衣、四件箭衣。父亲长得白净、身段苗条,最擅长唱《白蛇传》,在里面唱旦角,演白娘子。

啥窑出啥瓦,啥地长啥草。小时候听爷爷哼戏、父亲唱戏,不懂啥叫音律、节拍,可是听起来舒服,打心眼儿里喜欢。父亲见我爱听,便抽空教我,慢慢地,我也能像模像样地唱几句《白蛇传》。那时候,最高兴的事儿,除了过年,就是庙会,父亲的戏班会唱大戏。我每次都挤到前排,不管会不会唱,咿咿呀呀地跟着哼。
我五岁的时候,父亲让我在杨泗庙读了一年私塾,六岁的时候,又去孙大人庙读了三年官学,学国文、算术,我还得过奖。我九岁那年,父亲因为常年吸烟酗酒、熬夜赌博,伤了元气,去世了。父亲一死,我也没读书了。因为自小跟着父亲学戏,就带着父亲留下的大衣箱、二衣箱,进了人民剧团。人民剧团班主叫允家军,主要演京剧、越剧、清戏,戏班子都是有活儿有手艺的人。我以前只是瞎唱,自个儿玩自个儿的,进戏班子后,才知道全国有两百多个剧种,京剧是最大的剧种,行当分生、旦、净、丑四行,各行当都有一套严格的表演程式,唱念做打上各有各的特色。我模样儿还算俊俏,也能识文断字,入班前又有基础,班主就悉心教我。由于年龄小,多让我唱旦角、小生,唱的最多的是《西厢记》《白蛇传》。
在台上唱戏,要有功力。妆容不能化混、念白不能出错、唱腔不能走调、步伐不能乱套。人还得灵活,随时观察场上情况,有时还得救场。有一次,演《水淹七军》,关羽和庞德对打,关公纵马横刀而出,叫:“关将在此,庞德何不早来受死!”观众炸锅了,这是关羽吗?原来演关羽的演员上场忘了戴胡子。演庞德的演员急中生智,怒吼道:“关平,吾奉魏王旨,来取汝父之首!汝乃疥癞小儿,吾不杀汝!快唤汝父来!”才算掩盖了过去。
我十一岁,第一次登台演出,在杨泗庙。班主说有个李姓大户要请我们唱台大戏,让我准备准备,上午第二场《白蛇传》,让我演许仙。我又兴奋,又紧张,头天晚上一遍遍背戏文,练身段。第二天上台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紧张得不得了,鼓声一响,白素贞、小青开始唱第一场游湖:“离却了峨眉到江南,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……”听着平日熟悉的旋律,我心里也平缓下来,唱着“适才扫墓灵隐去,归来风雨忽迷离……”后来又学了《玉堂春》《长坂坡》《野猪林》《空城计》《霸王别姬》,再也不紧张了,不光敢看台下,有时还能玩点花活儿。
从九岁进戏班,一直待到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,从一个新人磨炼成台柱子,生、旦、净、丑都会,收入也从一场戏几升粮到几斗粮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后,唱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的老曲目被看成封建毒瘤,不让唱了,时兴革命样板戏,像《红灯记》《智取威虎山》《沙家浜》,我倒会唱,可是没机会唱,只有夹着尾巴混日子。
一辈子只会唱戏,不唱大戏了,总得有个营生啊。当地有个皮影戏班子找到我,说:“大戏不让唱了,咱们唱小戏,唱皮影戏!”我就进了皮影戏班。皮影戏,就是用兽皮或纸板儿做成人物剪影,表演民间故事。我印象最深的是演《铡美案》。汽灯点燃了,白亮亮地射在白布上,班主从窄窄的小缝隙探出头来,长长地吼一声:“铡美案开始咧!”台下静下来,眼睁睁盯着那块白布。只见黑脸包公,迈着八字步,一晃一晃地走上白布中央,走走唱唱,唱唱晃晃,在镲子小锣皮鼓唢呐的伴奏下,班主一板一眼唱着,每唱到最后一句,后台的帮腔便跟着吼:“哎呀——哎哎哎呀——哎哎呀哎呀。”秦香莲上场了,一走一哭,一哭一抹泪。台上明镜高悬,包公正坐中央,秦香莲跪下递上诉状。“把——陈世美——给我——押押——上来——”班主拉着长长的声调吼,紧接着,惊堂木“啪”地一响,把台下的人也给镇住了,全场静悄悄的,等待武将押上陈世美。只见几位武将,架着战战兢兢的陈世美,跪在包公面前,又是一问一答,一唱一和,腔调不一样。我卖力地吹唢呐、拉二胡、帮帮腔。在皮影戏班子混了几年,看的人不多,收入也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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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由作者笔名:admin 于 2025-01-27 02:00:02发表在本站,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,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,不能盲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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