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视障人士徐志金弃算命转行投身养殖

　　这段时间，嘿，我可真是风光了一把。记者三天两头跑来采访，我也常上台发发言，戴戴大红花，捧捧荣誉证。老婆乐得合不拢嘴，直说：“志金哎，你现在名气跟以前算命的时候一样大呢！”哎，她这话说得，真是小狗没见过大泡屎，女人家不明事理。以前算命那会儿，名气再大也不过是个算命先生，上不了台面。现在搞养殖，虽说没搞出什么大名堂，但好歹是残疾人创业，国家提倡，***扶持，场面上说得响，人堆里挺得直，这种名气才值钱。

　　我眼睛看不见，但心里明镜似的。要说养猪养鸡，我确实比不上别人养得多养得好，能被大家看重，说白了，就因为我是个瞎子。

　　以前那些来问命的，总爱问：“我的命好不好？”这种问题，神仙都难答。好命坏命，谁能断得清？就像我，瞎子一个，按说应该是苦命，但现在偏偏因为是个瞎子才被看重，你说我这命是好是坏？再说，面相上讲，十个瘦子九个贫，但十个寿星九个瘦，你说瘦是福相还是薄相？同一个命局，在不同社会环境下，结果也不一样。《三国》里的曹操，是能臣还是奸雄，得看“世”怎么决定。我要是生在现在，医疗条件好，眼睛也不会瞎。

　　3岁以后，我就啥也看不见了。3岁前的事，一点印象都没有，爹娘长啥样，天地花草啥颜色，一概不知。你们都说瞎子眼前是黑的，其实哪有黑和白，啥也没有，空荡荡的。

　　我不信命，算命的谁信命啊？就像卖假药的，自己生了病肯定不吃自己的药。我们给人算命，不过是混口饭吃。当年阿炳拉胡琴，也不是想当艺术家，还不是为了生计。

　　14岁那年，我跑到龙游去拜师学算命。师傅是个女的，大我两轮。学算命没诀窍，就是背书。《六十甲子》、《万年历》、24节气、命书相书，都得背。六十甲子那120个字，没韵没调，背得头疼。相比之下，24节气背起来还有点味道，像唱歌似的：正月立春雨水节，二月惊蛰及春分……师傅讲一句，我跟着念一句，嘴巴念，心里记。学了三个月，万年历背了120年，六十甲子滚瓜烂熟，推五行排八字算凶吉，该学的都会了。回到大同，我就开始靠算命为生。

　　当时大同已经有18个算命先生，我才14岁，人家算一个命收5毛，我收3毛，人家宁可多花2毛请老先生算。16岁那年，我走出建德，到外面讨生活。从浙江到江西，从江西安徽，从福建到广东，一路摸过去，走到哪算到哪，挣着钱吃肉，挣不着钱吃粥，混了将近二十年。

　　说实话，算命这事儿一点也不难。就像种玉米，随便哪个农民都能预测它的命运——春天播下去，阳光水分充足，基本就能长好；秋天播在沙漠里，背阴地，种子再好也没用。在玉米眼里，农民就是神奇的预测大师，其实农民不过是懂点四季观念和地理常识。

　　算命，说到底就是算别人的心理，套人家的话，套不套得出，就看脑子灵不灵。

　　比如我在路上走，有人老远就叫：“喂！停一歇，帮我算个命。”这种拦路问命的，跟过去拦轿喊冤的一样，肯定是碰到事儿了。好事坏事，我听听他说话，捧捧茶杯就明白了。进了他家门，说话声音响亮热情，茶水滚烫，我心里有数，这位是遇着好事了，算命时就往好处说，求财得财，求运得运，求婚大吉，好话不怕多。反过来，家里冷清，说话低声下气，茶水温吞，不用问，这人家肯定有麻烦，算命时就往坏处讲，但最后得留点希望，比如说他41岁开始要走十年大运，他听了肯定高兴。你要说他还要倒霉十年，不仅钱挣不到，还可能被轰出门。

　　有时候，算得准不准完全是凑巧。就像我在开化苏庄镇塘头村走红，完全是运气好。塘头村很穷很偏僻，离城几十公里。这种地方，读书少，出门少，信算命的肯定多。我是12月初一去的，一到就开张，从早忙到晚。夜里很晚了，还有个老太婆叫我去给她老公算命。

　　进了老太婆家门，一股臭气扑鼻，这味道只有常年瘫在床上的人才有。厢房里传来哼哼声，肯定是她老公。我心里想，这么晚叫我来，多半不是好事，老头子病得不轻。老太婆叫我算算她老公还能活几年。我又不是神仙，哪能断生死？只是觉得老头子73岁了，又有病，肯定活不长。我随口说老头子那年有大难，活不过立春。其实我心里也没底，离立春还有一个月，到时候他死活都无所谓，反正我已经走了。

　　没想到，我一说这话，村里人都不肯放我走，说我算得准，硬是把我留下来给他们算命。张家算完算李家，李家算完算王家，天天有客，餐餐有酒，一直待到十二月二十七。立春前一天，老头子还没死，有人来问，我心里虚，嘴上硬：“明天才是立春，你们急什么？”结果那天晚上，老头子想吃肉，老太婆杀了只鸡给他吃，可能是没炖烂，老头子被一块鸡肉噎死了。啊哟喂，真是芝麻掉针眼里了，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。

　　老头子一死，我的名气就大了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传得跟神话似的，都叫我徐大仙，找我算命的人要预约。那段时间，我从早上七点算到晚上十一点，上饶、玉山的人都赶过来，最多的一天挣了187元，抵得上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。

　　来问命的，十个有十个信命，就像拜菩萨的都信佛。信则灵，哪怕我说十句只对一句，他也觉得我算得准。再说，来问命的多半是老人和妇女，文化不高，好骗。要是碰上懂行的，我们也怕。

　　19岁那年，我在江西，有个老头子来算命，问我贵庚多少，他回了四句诗：“一只老鼠走四方，黄龙海中央，白龙马上跑，木白金鸡添凤凰。”说完让我算他几岁。我懵了，这按六十花甲法根本算不出，得从金木水火土里算，师傅没教过。我闷声不响喝了口茶，跟他商量：“老师傅，你能不能原谅一下？”他脸一黑：“这点都算不出，还做什么算命先生！”我这人脾气倔，既然商量不通，就得想办法压他一头。我说：“看样子你不是来算命，是来考我的。既然要考，我就提个条件，要是我算对了，你给我一百元；算错了，我给你。”老头子被一百元唬住了，命也不算了，掉头就走。后来我跟师傅说这事儿，师傅笑得牙齿掉一地。

　　我们算命的在外讨生活，跟流浪汉差不多，吃饭开口讨，睡觉找人家借宿。我在塘头村待了好几年，一直借宿在姓方的人家。房东识字不多，懂得不少，会拉胡琴。我小时候学过唱道情，没事我们就一起唱，很合得来。房东对我很好，衣服脏了帮我洗，裤子破了帮我补，一日三餐端到我手上，大块肉肯定夹到我碗里。我这个人重情义不重钱，有了钱就请客，钱跟房东捆在一起用，我有他们就有。

　　房东有个女儿，叫梅兰，我去那年她才16岁，还在读书。我们兄妹相称了三年，我对梅兰日久生情，想娶她做老婆。俗话说，深山有好水，平地有好花，人家有好女，没钱莫想她。钱我倒是有，可惜是个瞎子。配夫妻就像挑担子，扁担两头份量要差不多才行，她有100斤，我只有50斤，这担子怎么挑？道理虽明白，心里不甘，总想成好事。找了个机会，我跟梅兰把话挑明了，她一声不吭。她不吭声我反倒开心，我们家乡有句俗语：“水不响，滚了；女人不响，肯了。”我说：“你要是愿意，今天晚饭还是先倒酒再盛饭；要是不愿意，以茶代酒。”结果，当然还是先喝酒再吃饭，饭后一杯茶。隔了几天，房东叫我找人提亲，亲一提，房东就成了我的岳父大人。

　　结婚是大事，我娶的又是没残疾的老婆，当然要办得风光点。人家娶亲不过是两只箱几只桶，我办了全套家具，光木桶就办了13只。我算命八年，存了7000元，结婚时全花光了。钱花掉我也不心疼，辛苦赚钱快活用，再说，钱花完还可以挣。

　　结婚后，我不舍得把老婆扔在家里，不再到外面挣钱，就在大同周边混。真应了那句老话，外来的和尚会念经，墙内开花墙外香。在外面混得不错，在家门口反而混不出名堂，生意清淡，坐吃山空。儿子出生后，老婆一滴奶都没有，全靠喂奶粉，买奶粉要钱，我只好摸到山上偷生产队的树卖。眼睛看不见，一棵树半天砍不倒，砍倒了半天扛不下来，屋后水塘里，我不晓得跌进去几回。冷在风里，穷在债里，欠的债越来越多，没办法，我只好棍子一拄，又走出建德去讨生活。

　　儿子5岁那年，我到岳父家，刚好有人卖鸡，8元一斤。我心想，山里人见的世面少，土鸡洋鸡分不清，建德有不少淘汰鸡，很便宜，拉过去卖肯定能赚钱。算一个命的钱还不如卖一只鸡挣得多，还是做生意好。

　　表哥是养鸡大户，刚好有一车淘汰鸡要处理，不到2元一斤。我借来那车鸡，拉到开化岳父那儿，人家卖8元一斤，我卖5元一斤，没钱的拿茶油换也行，一斤茶油换一斤鸡。听说茶油能换鸡，老百姓高兴坏了，用钱买鸡他们心疼，用茶油换不觉得手重，我赚的也多，那边茶油只要5元一斤，我们这儿要卖10元一斤，2元一斤的鸡就变成了10元一斤。结果我用那车鸡赚了11000元。头口水吃得甜，我又贩了车甘蔗和鸡蛋，还贩了车鱼，把欠的外债全还清了。债还清后，生意也难做了，我贩鱼人家也贩鱼，我卖鸡人家也卖鸡，我一个瞎子哪争得过亮眼的？

　　12年前，一个卖鸡苗的来推销，我问他养鸡难不难，他说只要学就不难。我买了120羽试养，苗鸡长到一斤多重时，我到药店买药给鸡打虫，摸摸50克药只有一点点，就全拌到饲料里了。半小时后我到院子里，怎么踢来踢去都鸡？老婆一看说明，50克药应该拌200斤饲料，我只拌了20斤。

　　120只鸡死得一只不剩，村主任问我还敢不敢养鸡，我说你敢借钱给我做本，我就敢养。他说你敢借我就敢给。他借我1000元，我又买了500只鸡，还从堂兄那儿借来4只小猪一起养。那年真发财，养500只鸡4只猪挣了7600元。

　　从1996年到现在，我搞养殖12年，亏也亏过，赚也赚过，亏的年份一天要应付11拨上门讨债的。不管亏赚，我总相信物极必反，否极泰来。我总结过，行情好，好不过两年，差，差不过两年。前年生猪行情不好，小猪50元一头都没人要，很多养猪户开始杀母猪，我反而买进24头年轻母猪。去年行情最好，也是我最伤心的一年，因为蓝耳病，我损失了25头母猪，87头肉猪，老婆心痛得夜夜睡不好。一下损失20多万，很多人说我死定了。

　　谁说我死定了？技术失败，信心没失，这边一只只把猪埋掉，那边我又新造了12间猪舍，新买进12头母猪，重新开始。今年行情还好，我已经卖掉70多头小猪，价格也不错。

　　搞养殖怕疫情又怕行情。行情我做不了主，只能抓抓疫情。我眼睛看不见，全靠耳朵听，听了十几年，耳朵越来越灵。猪有病没病，胃口好不好，我一摸二听就晓得。办法很简单，这栏里有5只猪，喂猪时饲料倒下去，摸摸有几只头，要是只摸到4只头，说明还有一只猪没来吃料，肯定病了。猪要是呱呱吃得很快很响，说明它们胃口好。每天晚上睡觉前，我都要到猪舍转一圈，这栏听听，那栏听听。猪